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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我的大伯是烈士 ‖ 胡志刚

  今日(9月2日)上午,第八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在韩国仁川国际机场举行交接仪式,中韩双方将交接109位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及1226件相关遗物。退役军人事务部会同相关部门将于今日上午在辽宁沈阳桃仙国际机场举行烈士遗骸迎回仪式,9月3日上午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举行安葬仪式。山河无恙,英雄归家。每一个向死而行的生命背后,都有一段不应被忘记的英勇故事;每一个热烈燃烧的忠魂之中,都蕴藏着一种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今日,“方志四川”新媒体矩阵及“四川省情网”特发布威远县新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胡志刚撰写的纪念文章《我的大伯是烈士》,缅怀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牺牲的197653名英烈。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必定崇尚英雄。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奋斗在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中。他们的英名与事业,将以国家的名义,以人民的名义,被永远铭记与传承!

  也许每个人都做过英雄梦,梦想自己成为英雄。特别是从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走来,那份敬慕英雄的情感于我从小有之。小时候,阅读黄继光飞身堵枪眼、杨根思与敌人同归于尽、邱少云不惧烈火焚身等故事,观看电影《英雄儿女》《上甘岭》,玩作战游戏模仿王成“为了胜利,向我开炮!”那种悲壮慷慨的呐喊,着实让自己的英雄情结变得十分强烈。常常想,即便自己当不了英雄,如果亲人是英雄,那也是无比荣耀的事。

  两月前,老家村上填写一个烈士登记表,要求填写其父母、配偶、子孙后代及兄弟姊妹的情况,以便根据政策,对其亲人给予抚恤和照顾。其中一位抗美援朝烈士胡云龙的名字,村干部问了许多人,大家都说不清楚情况。电线岁的退休教师胡玉璋时,他给村干部说,那是他的叔伯。胡玉璋老师便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告诉了村干部。后来胡老师打电话给我,问填表的事。我说不知道,没人联系我。他说,那可是你的亲大伯,应该过问一下这件事。于是我就打电话到村上询问。村干部说,他们了解清楚胡云龙烈士的情况了,已将表交上去了。村干部说,根据上级安排,烈士胡云龙的直系亲人现在都已离世,只需了解清楚情况,填一个表备案就行了。于是,我大伯胡云龙烈士就成了一位历史人物,所有的一切都只封存在那薄薄几张纸组成的档案里了。

  前段时间,到威远县罗世文纪念馆参加建党一百周年系列活动,在观看烈士名录时,我看见了胡云龙这个名字。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兴奋地告诉别人,那是我的大伯。他的英名永世长存,将会永远被人纪念!

  那我大伯到底是怎样牺牲的呢?为什么很少人讲过?于是一些往事便在我脑海里沉渣泛起,久久不散。

  还是我在读小学时,因四处找书看,有一次,我偷偷找到父亲藏的钥匙,大胆打开了窗子上父亲那口神秘的皮箱。皮箱里除几本《选集》,就是什么私章啊、记账小本子之类的东西。在一个塑料口袋里,我发现了一封信。那牛皮纸信封已经褪色,写的是“胡叔熙亲收”,因为当时我没学过“熙”字,所以看了半天,但至今还有印象。拿出两页写满字的信纸,认真读了一遍,或认识,或不认识,文绉绉的,也不知说些什么。但那手漂亮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十分规范,功力深厚,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惜,后来经过几次修房造屋,父亲保管不善,那封信早已不知所踪。

  我后来问父亲那封信的事。父亲说,那是你大伯写给你爷爷的。你大伯是志愿军战士,抗美援朝去了,至今还没消息。于是我便希望大伯回来。看见生产队有人当兵退伍回来,穿上军装干活,我就想,我的大伯也许该回来了吧。可几年等待下来,大伯也没有任何消息。

  再后来,我读高中了。一次回家,门口竟挂了一块“革命烈属光荣”的小木牌子。父亲说,你大伯是烈士,在朝鲜战场失踪了。听政府工作人员说,当年在朝鲜战场失踪的人很多,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政府按规定,批准为烈士。我们就是烈士家属。父亲说的时候,十分自豪。看到这块牌子,我也深感荣耀。这块小木牌子于是在我家门口挂了好多年。

  在平时闲谈中,父亲也给我说,你要努力读书,如果你写得一手像你大伯那样的字,就好了。那时你爷爷对他要求可高了,写不好就罚跪挨打。可我却没用心去练过字。

  十八年前续家谱,我有幸参与其事,就向父亲了解自己家族和大伯的情况。父亲说,我不知道你大伯的出生年月,只知道解放前他因反对包办婚姻,与你爷爷奶奶闹翻了,去参加了乡警队,后来就报名参了军。接着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去了朝鲜,然后就失踪了。你大伯走后,很少有消息。那封信就是上朝鲜战场前寄回来的。你大娘姓杨,比他大两岁,见大伯一去不返,知道铁了心不要她了,几个月后就回娘家去,再也没回来,据说后来不久就郁郁而终。父亲感叹说,许多事真是命运安排。于是续族谱时,我们非常无奈,只好写上“胡鸣刚,大名云龙,出生年月不详。烈士。娶妻杨氏。抗美援朝失踪。无子女。”

  前几天,又一次看电视剧《跨过鸭绿江》,妻子说,你不是说你大伯是志愿军烈士吗?你该去了解一下,把情况弄清楚了,也求个心安嘛!

  因父亲两年前已去世,几个姑姑也过世了。于是,我便去走访年岁大的老辈子,询问赵家山胡氏岐字辈老大哥,年已85岁高龄的胡玉璋老师。他当年紧挨着我爷爷家居住,是爷爷奶奶喜欢的亲侄孙,接受过爷爷教导,据说“玉璋”这名字还是我爷爷替他改的,他原来叫“岐文”,很普通的名字。

  这两天,我查询网络,搜寻仁寿参加抗美援朝牺牲的烈士,香港九龙内慕免费资料在眉山论坛发现了一个“眉山籍志愿军烈士寻亲人”的帖子。上面虽没我大伯的姓名,但留下了联系人陈先生的QQ号、微信号和志愿军烈士寻亲服务团QQ群号。我试着加了这些号。很快,一位叫陈勇的回复了我。我向他提供了大伯姓名和参军地点。他通过我报的姓名,很快告诉我:“胡云龙同志1930年出生,威远县富强公社人,1950年4月参加革命工作,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中失踪,1981年12月29日被威远县人民政府追认为烈士。”他说,估计是第五次战役牺牲的,在韩国境内可能性大。接着他又说,他刚查了抗美援朝纪念馆官网上的烈士名录,说我大伯是“志愿军15军29师85团1营1连战士”。然后他把我拉进了“志愿军寻亲服务团3群”。原来陈勇是湖北鄂州人,也是烈士后代,是南方各省寻亲的总负责人。通过这个群,我了解到了志愿军入朝及作战的一些情况。然后我到“抗美援朝纪念馆”官网上根据姓名查“烈士名录”,竟发现有两个“胡云龙”:一个是威远县富强公社的,一个是丹棱县的。前者就是我大伯。我点开详细情况一看,与陈勇说的一样。我慢慢阅读烈士名录,有11000多页,仅四川的烈士就登记了1281页,每页15人,录写了来自各市县的19200多人。我查到大伯的名字在四川部分的第153页。

  接着我又翻查了1989年版《仁寿县志》和1994年版《威远县志》,从网上再次查阅了关于“抗美援朝战争”的资料,反复整理阅读了29师入朝前后的相关情况,于是,一条断续的脉络慢慢连接了起来,我大伯的生活轨迹便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还得从解放前说起。大1948年底或1949年初,我大伯已满18岁。根据农村风俗,该结婚成家了。况且自己家里的一两百亩土地,虽有佃户帮着耕种,但到了农忙季节,屋里坡上都要人,显得人手不够,需要劳动力。这时,给大伯订了亲的杨家也来催婚了,于是爷爷奶奶就忙着张罗婚事。可大伯死活不答应结婚。他见过那个杨姑娘,岁数大了两岁不说,人又长得矮小,也不漂亮,只是从小干农活,显得壮实麻利。她又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这样的结婚对象与从小就读四书五经的大伯心中“才子配佳人”的婚配理想相去甚远。再加上受新文化自由思想的影响,大伯坚决反对这桩包办婚姻,想要去寻找自己满意的心上人。这就惹恼了要维护家长颜面和家族身份与权威的爷爷,于是从开始的耐心说理,到请人帮着劝说,到最后采取打骂的极端措施来压服,大伯终于屈服了,答应结婚。

  婚礼按期举行。大宴宾客之后,大伯却去书房睡,不与大娘杨氏同房。矛盾一触即发,爷爷奶奶明里暗里用话语刺激大伯。终于有一天,在一场大吵之后,大伯收起几件换洗衣服,跑到二十里外的回龙街上住了下来。他求人帮他找一份事做。当时正值解放前夕,土匪闹得很凶,为加强治安管理,乡里成立了乡警队,正招收警员。于是大伯报名参加了乡警队。整天东奔西跑,再也未回那个不舒心的家。

  时间到了年底,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在、领导下,挥师南下西进,吹响了解放大西南的号角。香港六禾彩开奖结果。1949年12月26日上午,二野12军35、36两个师开进县城,宣布仁寿解放。24日,二野10军29师85团正式进驻仁寿,开始了征粮、剿匪和建设与维护政权的工作。我大伯那时一定是懵懂而迷惘的。他亲眼见证了改朝换代的事件,一定是兴奋而苦闷的。兴奋的是,解放了,已是新社会了,也许很快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苦恼的是,那个名义上的妻子还在家里,与自己的父母决裂了,有家不想回,也不能回。经过一段时间思想斗争后,大伯听说,仁寿开始招兵了,于是就和几个好友相约,一同去报名当兵。那时,他还不满20岁。

  据档案记载,1950年4月1日,大伯正式参加革命工作,加入了29师85团1营1连,成为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与他同时参军的,应该不下百人。后来我在网上看到老兵张遂群回忆邱少云事迹的文章,提到1950年春在仁寿招了400多人参军的事。据说一级战斗英雄、特等功臣邱少云〔四川省铜梁县(今重庆市铜梁区)人〕就是那时从仁寿县招录的新兵之一。和大伯同批招录的新兵,多数就分在了85团各营连。今天,在“抗美援朝纪念馆”官网登录在册的全国197653名志愿军烈士名录中,我从四川19200余名烈士名单里清楚地看到了同一天与大伯一起在仁寿参军的29师85团的部分烈士英名。我简单抄录了一些,他们是黄良栋、黎华清、邓松林、白少清、任健申、李天觉、干银辉、干志武等,其牺牲原因,或为失踪,或是牺牲。他们都不幸长眠在异国他乡,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数字与编号。

  再说29师的情况。当时29师下辖三个团,师部设在内江,其85团驻仁寿、籍田。当时周发田将军(1955年11月授少将)是29师师长兼内江军分区司令,主要执行征粮剿匪、清肃敌特和稳固新生的县乡革命政权等任务。武长友将军(1988年授空军中将)是当时85团二营营长。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朝鲜战火很快燃烧到鸭绿江边。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麦克阿瑟指挥下,不时有炸弹落入我国东北,扰我和平安宁,炸我城镇乡村,伤我村民及牲畜,威胁新中国安全。为响应党中央、毛主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隶属二野3军团的第10军29师迅速集结,积极动员,准备到朝鲜战场作战。我想,大伯的那封家信,也许就是那时写给父母的告别信吧!

  1950年12月,周爱田师长被任命为二野第15军副军长,于是他带着29师从第10军编入到了第15军序列。根据命令,二野第12、第15、第60三个军在各自驻地紧急招兵,扩充兵员,强化训练,随即开拔。

  1950年12月27日,29师全体官兵在内江召开抗美援朝誓师大会。会后,官兵们行军赶到重庆,然后乘坐轮船到武汉,再乘火车到达河北内丘,进行入朝作战准备,开展政治思想教育和军事技战术训练。

  1951年3月16日,志愿军第3兵团正式在北京宣布成立,陈赓将军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王近山将军任副司令员。下辖来自西南军区二野不同兵团的三个军。同一天,29师从内丘出发,乘火车经丰台、天津、沈阳,前往中朝边境。18日,志愿军第3兵团在二野悍将、副司令员王近山将军率领下,陆续从鸭绿江的安东、长甸河口快速渡江,正式入朝参战。25日,29师官兵从丹东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随即参加了第五次战役。

  1951年4月22日,第五次战役正式打响。这次战役是为了粉碎联合国军的登陆计划,提前发起的主动进攻式战役。整个参战部队共投入了15个军。到6月11日战役宣布结束,此役歼敌8.2万余人,基本实现了战略意图。但此役志愿军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作战减员达8.5万余人。在这8.5万余人中,应该有我的大伯。他也许是被敌人大炮炸死的,也许是被敌人飞机投弹炸死的,或者是在战斗中被敌人子弹射中牺牲的,更或者是在快速行军途中掉队被敌军俘虏后折磨而死的。总之,战役后,他所在连队指挥员及战友就再也没见到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暂时不知死活,只好按规定以“失踪人员”上报。而当时的失踪人员,太多太多了。几年后,作战双方交换战俘,一些失踪官兵有的就回来了。所以志愿军总部不能轻易给失踪人员定性为“烈士”。直到30年后的1981年12月29日,经历了中美建交,大陆与台湾两岸也实现了正常的互联互通,还是没有失踪人员消息,威远县人民政府才根据中央指示,追认胡云龙为“烈士”,把名字写进了县志英名录,并向亲人报告,挂上了“革命烈属光荣”的木牌,以示尊重和敬仰。

  1954年4月,29师班师回国。人们载歌载舞,欢迎志愿军将士凯旋,可我大伯出国仅三四个月,或许只有一个多月,就在那个陌生的国度失踪了。这是他的命运,也是我们家族的不幸。我的爷爷奶奶因他而心灰意冷,新婚不久的杨氏因他而抑郁成疾,整个家庭因他而改变命运。而他在失踪30年后被追认为“烈士”,也算是一种荣耀吧!

  最后,请允许我借用2020年10月23日习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大会上的一段讲线年来,我们始终没有忘记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牺牲的烈士们。19万7千多名英雄儿女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为了和平献出了宝贵生命。烈士们的功绩彪炳千秋,烈士们的英名万古流芳!”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大伯,和像大伯一样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失踪的烈士们!纪念70年前为保卫祖国和平而勇敢冲锋的所有志愿军将士们!

  胡志刚,男,54岁,四川省威远县新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四川省诗歌协会会员,内江市诗词楹联学会会员,威远县作家协会会员,威远县诗词学会副会长、秘书长。微小说《牛嫂》获首届四川省“农民工创作大赛”文学类作品三等奖,多篇诗文在省市县报刊或微信平台发表。